做个“了不起”的律师
今天去看守所会见，可谓“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我七点五十就赶到了看守所，为的是第一时间见到当事人，确保有充足的时间和当事人沟通案件详情。到了之后，我看见已经有两个更加勤奋的律师同行和几个当事人家属等在了门口。与平日不同的是，今天的看守所门口还有十几位公安干警在值守，“一定是有重要任务”，我心想，看来今天的会见要推迟了。今年洛阳的天气格外炎热，刚进六月已持续高温且最高温度达到三十八、九度，骄阳似火加上焦急的等待用“心急如焚”来形容亦不为过。门口等候的人越来越多，随后，又陆续驶来了办案的车队，公安的，法院的，检察院的，有人就开始猜了，“估计是开现场会吧，执法联动”“可能是有大的庭审吧”……直到有执法人员出来，走向门口等候的一群人，对着他们喊名字，我听到说“只能进三个人，要带身份证”。这时有一位律师同行说，估计是执行死刑，安排家属临刑前见最后一面。那一刻，空气似乎被凝住了。望着几位家属进去的背影，老的已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小的还只有十来岁的样子，瘦的像根麻秆儿，我的心一下抽紧了。我们常说人是孤独的，但是，每一个生命都不是孤立的，总有丝丝缕缕的牵牵绊绊，里面的人，罪大恶极也好，罪刑相当也罢，对于高墙之外的人、对活着的人来说，都是割舍不下的情爱和痛苦的牵挂。这时候，我听到身旁的一位女律师，自言自语地说：“我觉得律师真的了不起，单枪匹马地为当事人撑起一线希望。”这番感慨虽有些不合时宜，却也将我从这沉重的一幕拉了出来，我忽然想起了一个案件、一场了不起的辩护和为这起案件进行辩护的一位了不起的律师。这个案件是张氏叔侄申诉案。张*、张**系叔侄关系，2003年5月18日晚9时许，被害人王某（殁年17岁）经他人介绍搭乘张*、张**驾驶送货去上海的解放牌货车，途经浙江省临安市昌化镇，次日凌晨1时30分到达杭州市天目山路汽车西站附近。被害人王某离开汽车西站后于2003年5月19日早晨被人杀害，尔后尸体被抛至杭州市西湖区留下镇留泗路东穆坞村路段路边溪沟。一审判决认定，张*、张**驾车经过安徽省歙县竹铺镇非典检查站时，遇要求搭车的同县女青年王某，张**同意将王某捎带至杭州市。该车于次日凌晨1时30分到杭州市天目山路汽车西站附近，张*起奸淫王某的邪念，并将意图告诉张**后，驾车调头驶至杭州市西湖区留下镇留泗路东穆坞村路段僻静处停下，在驾驶室内对王某实施强奸。王某挣扎，张**即应张*要求按住王某的腿，尔后张*采用掐颈等暴力手段对王某实施奸淫，并致王某因机械性窒息死亡。随后，张*、张**将被害人尸体抛于路边溪沟，并在开车逃离途中将被害人所携带的背包等物丢弃。一审法院判决张*犯强奸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张**犯强奸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与一审判决一致。判决张*犯强奸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张**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本案经再审发现有新的证据，不能排除系他人作案的可能。1.根据《法医学DNA检验报告》，所提取的被害人王某8个指甲末端检出混合DNA谱带，可由死者王某和一名男性的DNA谱带混合形成，排除张*、张**与王某混合形成。2.罪犯勾某某是吉林省汪清县人，2002年12月4日始在杭州市从事出租汽车司机工作，2005年1月8日晚7时30分许，勾某某利用其驾驶出租汽车的便利，采用扼颈等手段将乘坐其出租汽车的浙江大学城市学院学生吴某某杀死并窃取吴随身携带的财物。2005年4月22日，勾某某因犯故意杀人罪、盗窃罪被终审判处死刑，经核准已于同年4月27日被执行死刑。本案现有的相关事实证据不能排除系勾某某杀害被害人王某的可能。3.从同监犯获取的印证张*、张**有罪供述的证据，存在侦查程序和行为不规范、不合法，依法应予排除。最终，再审判决认定原一、二审判决认定原审被告人张*、张**强奸并致被害人王某死亡的证据经查证不实，原判定罪、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改判纠正。遂判决，原审被告人张*无罪；原审被告人张**无罪。【案例来源：中国裁判文书网（2013）浙刑再字第2号】从2004年张氏叔侄二人经二审法院被分别判处死缓和有期徒刑十五年后，张*的父亲张高发开始了漫长的申诉之路。在申诉的第七年经驻监检察官张飚的推荐，张高发找到了朱明勇律师。真是无巧不成书，该案中的关键证人袁连芳和朱明勇律师经办的另一起马廷新故意杀人案件里的证人袁连芳竟是同一个人。朱明勇在《无罪辩护》一书中写道：“在马廷新案件中，这个神秘的证人袁连芳曾经做证证明‘同号犯马廷新神态自若地向我讲述了他的犯罪经过’。但是几次庭审，这个神秘的同号证人均不露庐山真面目。今天，在张高发讲述的这个冤案中，这个神秘的证人再次出现，同样，他的证词也以‘同号犯张*神态自若地向我讲述了犯罪经过’的方式出现在判决书中。这样出奇一致的‘神态自若’句式让我刹那间形成一种确信，又一个冤案来了。”正是这个“神态自若”的证人为张氏叔侄艰难无望的申诉带来了转机，朱明勇律师经过三年多的代理申诉，终于促使浙江高院启动再审并作出如上无罪判决。朱明勇律师说：“张氏叔侄在十年炼狱之后得以平冤恰恰是一连串的巧合彰显的天命轮回。”但是我们知道，没有对正义的坚守和对专业的执念，那些巧合就很有可能永远埋藏在厚厚的卷宗里，事实真相也就永远不可能浮出水面。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知名律师艾伦·德肖维茨曾说：“只要我决定接下一个案子，我就只有一个信念——打赢这场官司。我将全力以赴，用一切合理合法的手段让我的当事人无罪开释。”判决书只反映了案件的审判过程和简单的事实认定及裁判理由，《无罪辩护》一书既还原了张氏叔侄一案的详细案情和审判全过程，又回忆了律师在代理申诉直至翻案整个过程中的颠沛困顿和正义担当，其中的悬疑情节和律师长途跋涉般的艰辛辩护，看得我心潮起伏、思绪难平。我体会到朱明勇律师在书中说的“这是一场关乎生命和自由的战斗”，我想到这应该就是今天上午一同排队等候的那位女律师口中的“了不起”的含义吧。虽然，不是每一个律师都能有幸遇见具有“一连串的巧合”的案件，但是，同样“了不起”的职业担当，同样的全力以赴，应该是我们的使命，因为“这是一场关乎生命和自由的战斗”。
